公投禁止

民主社會,人民擁有國家主權,所以公民投票的結果,就如同老闆做了決定一樣,位階很高,高過立法機構訂定的法律。有時候甚至超過憲法。因為公投可以決定憲法的制定和修改。正因為公投的法律位階很高,不能拿來隨意開玩笑。英國脫歐公投一過,反對脫歐的政客和民眾,哭天喊地,但沒有一個主事者,敢隨意不遵守公投決定。而因為效力很大,公投不該隨意進行,民進黨政府應該推動公投的門檻升高,除了憲法相關的公投外,最好全部禁止其它全國性的公投。

「禁止公投」這話,是冒民主大不韙,尤其是對千辛萬苦爭來民主的台灣人說,國家主人決定政策,何錯之有。但我說「民主的問題,要用更多的民主來解決」這話,在美國以外的地方講,都有嚴重的後果,不是沒有道理。這次台灣公投的結果,就說明了民主是個脆弱的寶貝,直接民主的施行,得謹慎小心。

公民投票把公共政策決定交回人民,彷彿就像台灣二千多萬公民,回到古希臘的直接民主時代,一起在雅典的人民集會場所,各抒己見,繼而投下神聖的一票,決定國家的未來。如果認為這是一幅美麗的圖象,那就是不了解雅典直接民主的可怕之處。集會裡的公民,或因利益,或因一時激情,很容易就形成多數暴力的暴民政治。雅典人曾經投票決定,把打勝仗的將軍們,全部處死,只因為這些將軍因為海象不好,無法及時為墜海戰士收屍。看清楚哦,是打勝仗,不是打敗仗,這不是失去理性的暴徒,還可以是什麼?

如果之前不相信多數暴力在直接民主裡的可怕,這次公投裡落敗的支持同性戀結婚權的團體,應該有很切身的感受了吧。當「民意多數」決定你沒資格結婚,那你和被處死的將軍,有什麼兩樣?

不要小看多數暴力可以達成的項目。如果今天公投題目是,「基本工資加倍」,你猜公投通過的機會高不高? 又或者是,「年收百萬以上,稅率加倍」,你覺得支持者多不多? 又或者更極端的題目,「欠債免還」,你覺得百萬欠錢大軍,會不會樂意支持?又比如,更可怕的族群問題。不要講人身、血統,講語言就好,如果公投題目出了「河洛話作為國語之一」,你猜台灣會不會被翻了過來?

兩百多年前,美國制憲先賢有機會打造全新的民主共和政體,念茲在茲的,就是平衡主權在民的民主精神和保護少數不受暴力剝奪權利和自由。為避免多數暴力,漢彌爾頓甚至一度主張要有君主制,因為賢明的君主,大公無私,可以否決多數暴力定出來的法令。最後發想出來的美國憲法,依然保有這種「賢明君主」保護少數的機制,比如說,總統對國會制定的法令有否決權,就是避免多數暴力的機制。同樣的,參議院的元老院精神,也可以制衡眾議院容易倒向多數暴力的民粹選制。

而美國憲法的三權分立,在最高法院爭取來的違憲審查得到落實後,形成最強力的保障少數制度。國會因為一時激情或是派系勾結,而定出侵犯少數人的憲法權利時,從下級法院一路到最高法院,都可以宣告法律無效。正因為有這樣在制度和法律上的層層保護,美國的民粹政客恣意的「用更多民主來解決民主問題」時,美國社會不會脫序變成暴民政治。

當我們看到美國各地蓬勃的公投運動時,我們要把美國憲法的整體制度一起放進去考量。這些公投,最多到州的層級,許多州甚至沒有公投制度,更沒有聯邦層級的公投。而有公投的州,除了州憲的限制外,更有美國憲法的緊箍咒,絕非兒戲般的投票玩兒。

沒有美國層層制衡的憲法理論和實踐,台灣像開玩笑一樣的辦公投,遲早鬧出事來。應該說,權利受侵犯者,已經感受到出大事了。同婚爭議,雖然最後還有高等法院的釋憲擋著,但就如我開頭說的,公投的位階很高,已經通過的公投案,大法官有無宣告違憲的權力,在台灣,我們還沒有肯定的答案。

一時激情弄出暴民政治的全面民主,遠不如受點限制但可長可久的代議民主。朝野應該認真檢討這次公投的施行和結果,不要被表象民主的公投名義給迷惑,請把公投限制於地方事務和憲法本身就好,千萬不要再隨便辦全國公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