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動支付

我以前覺得,因為中國網路和世界隔絕,中國網路科技公司會像澳洲的動物一樣,不和世界交流,所以長相特殊。目前看來如此,但中土大陸長出來的科技公司,現在回頭過來影響世界的網路、行動通訊,因為有太多新奇的生意點子和手法,正從中國往外散播。北京字節跳動弄的抖音,換個頭臉,變成Tik Tok在世界攻城掠地。不只如此,矽谷有很多中國觀察家,非常近距離的注意中國新科技在商業上的應用,從中取點子。很快就會有美國抄中國成功的新創公司出來。

但太陽底下沒新鮮事,我認為中國科技業的成功,在於幾個不足為奇的原因: (一)大,(二)沒人管,(三)跳蛙。

這三個因素聚焦於行動支付。談幾個比較精彩的應用。

以手機閱讀為例,電子書不稀奇,但在中國如何買電子書,很有意思。你可以一本一本買,你也可以一章一章買。能夠一章一章,五毛一角人民幣的付款,那是支付寶和微信支付的方便和普及才辦得到。這收費好像很少,但你知道有網路書是上千個章節的嗎? 那你知道有些書的銷量是百萬章節、千萬章節的嗎? 因為中國行動用戶多,這些小錢積累下來,可以讓專業網路作家成為富豪,讓寫作真的成為一種事業。有錢能使鬼推磨,這樣的市場規模,讓作品的素質會越來越高。而且會有很多新玩法,因為讀者的反應是即時的,從付費行為就可以蒐集成大數據,不但作家本身可以根據回饋資訊更改,書商更可以快速推出新作,或是取消作品、改變走向。這些新玩法,都是因為大市場加上普及的行動支付所達成。

影視平台愛奇藝讓觀眾先看六分鐘影片,再決定要不要購買,這中國獨有的作法,也是要靠行動支付的普及才辦得到。愛奇藝後台蒐集來的用戶資訊,未來肯會改變電影的創作和製作。

而這些新玩法,已經觸及到中國人食衣住行的所有活動。我學生跟我說一個中國肯德基的促銷活動,我覺得很驚人。在電競比賽直播裡,肯德基插入廣告,推出全國性的外送促銷。但不是只有廣告,這是支付寶連結直播平台「鬥魚」、外送平台「餓了嗎」和肯德基全國店面的一項大型廣告活動。用戶只要在手機上點肯德基的廣告,付錢,食物就送上門。這就是行動支付所生出來的新玩法之一。

但中國不只大,只要不碰到政治,中國的行動網路業務,幾乎是不受監管。光「金流」一事,在發達國家如美國,或是開發中國家如台灣,就不曉得要商人闖過多少關卡,才能得到批准。但中國不用,先做再說。所以阿里、騰訊這些科技巨頭,還有其它小的新創事業裡,年輕人一天到晚開發新點子,而且馬上可以在平台上實驗,幾乎都不用擔心法規問題,成功的話,就像病毒散播一樣,失敗的話,馬上下架,沒什麼大不了。資本主義的成王敗寇,變成立即的訊息回饋系統,點子和努力得到實質的獎賞,就會更鼓勵更多的點子和努力,這是中國科技業連矽谷也要側目的原因。

然而,中國科技業的崛起,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,居然是因為之前的落後造成。因為信用卡、支票這些傳統金融交易工具的不普及,中國可以跳蛙式的跳過這些「落伍」的金融平台,直接進入行動支付的世界。不只是這樣,上億人口袋裡的小電腦,讓中國人跳過更多沒效率的傳統工具。滴滴打車能夠風行草偃,不正是中國人沒被綁在私家車、大眾交通工具和計程車的世界裡,才能這麼快的接受。同樣的,電影院、有線電視的相對不普及,讓中國人的視聽娛樂可以直接從手機開始,不像台灣和美國都還有落後的有線電視系統阻礙進步,直播也好,愛奇藝、抖音也好,都是跳蛙式的發展來服務中國人的娛樂需求。

這(一)大,(二)沒人管,(三)跳蛙的三大因素促成行動支付普及,產生的良性循環,會讓中國有許多世界級的應用。更驚人的是大數據加上人工智慧,這些新時代的數據資源,都掌控在這些中國科技公司的手裡,這些公司的未來只有更光明。中國科技業,前途會暗淡,只有一個原因,政治問題。

中國的政治制度,很抱歉,就會是阻礙中國更進步的最大原因。中國只要不民主自由化,這些成就和未來發展的可能,就是堆砌在沙灘上的城堡,潮水一來,就沒了。共產黨說要管,就管了,阿里、騰訊還是百度,你們能怎麼辦? 美國的自由民主,天生就會造成經濟上的沒效率,自然就不會有中國這些跳躍式的發展,但人民的經濟、政治自由,確實的得到保障,不是政府說要沒收,就可以沒收。因此美國的科技業,固然心焦相對中國的落後,但因為他們知道,他們的基礎是堅實的,賺到的每一分錢都是貨真價實可以長期擁有的,所以他們的計劃可以是長期穩健的,雖然緩慢,但是道路會是坦當平直的。

這樣的對比,才是正確觀看中國科技發展的角度。

至於台灣的行動支付,如街口支付,有沒有成功的可能? 我想用均衡的角度來談一下。我們都知道鍵盤的ABCD排列順序,其實很沒有道理,這種稱之為QWERTY的鍵盤,科學家甚至證明了,是比其它可能的排列方式沒效率。但你猜猜看,那一家電腦公司,敢推出一個不是QWERTY鍵盤的電腦? 經濟學家稱這種現象叫多重均衡,QWERTY鍵盤或是其它有效率的鍵盤,都是可能的長期均衡結果,但歷史的道路已經指向一個均衡了,要跳到另一個均衡,並不容易,需要更大的外在力量,才能改變均衡。所以信用卡、悠遊卡、提款卡和現金普及的台灣,已經處於一個穩定的支付環境均衡,行動支付和美國一樣,起飛的難度很高,沒有殺手級的應用,或是政府的直接介入,在起飛前就燒完錢的機會很大。說來,悠遊卡要成為台灣的支付寶,其實比街口支付成功的機會更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