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和紳士

有個父執輩在美國財星五百大的公司做事,一路高升,最後被種族玻璃天花板擋住,無法再上層樓而提早退休。但一個台灣鄉下窮小子,在台灣唸大學時,放寒暑假都還要回家放牛、種田,能一路做到美國大公司位高權重、財富滿滿,那是任誰來看,都稱羨不已的成就。我問他,如何以一個外國移民的身份,在這個白人主宰的國家,社交上毫無窒礙,他說,就當成是演戲,演多了就沒問題。

很有道理,但我一直沒機會問的是,演戲總有個模仿的對象,他演誰呢?

殖民時期的美國社會菁英,後來成為革命一代的領袖,如果以英國的標準來看,他們的出身就算不是微寒,也不是真正的世襲貴族,但他們都充滿了野心。普通出身但志比天高的革命一代,他們也一直在演戲,演他們心中的英國紳士,「傲慢與偏見」裡面的那種紳士,自制、高貴、博學、守禮、注重榮譽、舉止得宜而眾人仰望的天生領袖。但這革命的一代,和英國傳統紳士,又有些不同,他們同時也是啟蒙思想運動的產物,他們信仰理性思維,反對教條式的宗教信仰,擁抱科學與藝術,而更重要的是,他們獨立而自由,對於一個自由的公民應有的教養和認知,相當重視。

所以大部份的革命世代,都在殖民地的幾所菁英大學受教育,如哈佛、普林斯頓、哥倫比亞和威廉.瑪莉學院,他們在啟蒙思想的浪潮下,在菁英大學接受全人教育,而成就了這個為人類歷史開啟新篇章的一代。接受完美教育的革命世代對紳士的品格有著無可救藥的浪漫情懷。約翰.亞當斯,對自己不適合從軍的體格,感嘆不已。身為華盛頓主要軍事幕僚的漢彌爾頓,非常擔心失去在獨立戰爭取得軍事榮耀的機會,最後和華盛頓大吵一架,而外放取得領軍的機會,終能立下戰功。但漢彌爾頓的好友,南方貴族菁英教育下的代表人物John Laurens,居然為了取得戰功,而在獨立戰爭最後勝負已定的階段,在一次小戰役裡沒必要的帶隊衝鋒,而丟了性命。

戰爭是無名小卒晉身紳士的進門磚,更是一代英豪變成世界偉人的機會。沒有唸大學的華盛頓,非常清楚身處的環境,他也嚮往成為一個紳士,因此他從小就勉勵自己,不斷地改進自我,讓自己俱有美德。華盛頓在十六歲前,寫下了「和他人相處和談話的文明、合宜行為準則」,110條規則,終生遵守。同樣沒唸大學的富蘭克林則在二十歲時,寫下了「十三美德」,每日反省改進自己,要求時刻做到這13種美德。

富蘭克林在四十多歲,賺夠錢後,從工作「退休」,專心當個紳士,潛心研究科學,致力於公共事務,除了費城的地方事務外,他更躍到美洲大陸的大舞台,從大陸會議、獨立宣言、建立美法同盟,到參與制憲,富蘭克林無役不與,他成為建國群賢裡,最被當成美國精神代表的革命家。

一生克己復禮的華盛頓,打贏獨立戰爭後,卸甲歸田,英王喬治三世說,如果華盛頓真的交出兵權,那將會是這個世界最偉大的人物。可以黃袍加身,但急流勇退的華盛頓不只是在表演傳統英國紳士,也不只是具有啟蒙思想的進步人士,華盛頓在演的,是一個共和國的戲碼。革命的一代,非常清楚知道他們開創歷史的地位,從希臘、羅馬時代以來,人類世界從來沒有過具有真實意義的共和國,這由自由人自主決定命運的政治安排,是千年未見的理想世界。美國因為脫離英國獨立,而在新天地取得建立新國家的契機,「共和」幾乎是這些殖民地菁英所有的共同想像。他們從羅馬共和裡找尋靈感,所以他們口裡手中,時時引用加圖、西塞羅這些羅馬共和時期的思想家,而他們心中的建築藝術,更是以希臘和羅馬為典範。

但他們也不只是承襲了羅馬共和,這些啟蒙運動的子孫,不枉理性思維的訓練,他們找出了共和國的長治久安之道,創立了美國憲法,突破了羅馬共和的命運。「共和的想像」期許革命一代要品格高尚、思想出眾、行為勇敢而高貴,建國群賢雖然也都充滿了人性的缺陷,但他們努力演著「共和紳士」的角色。演久了,自然深刻入骨,後代子孫,不演也像。也許我那長輩,他心儀模仿的對象,就是這些美國的共和紳士吧。